彼岸合山

作者潘小楼。  作者供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中国大部分市县都长得一模一样。采风之前我从未到过合山，也从未听说过合山，我甚至没有想过要去网上搜索相关资料，想着不过是那些同类项中的又一个罢了。

往往亲临一个城市，才能够连通到它的真性情。从南宁驱车三小时，进入合山市区，我拉开窗帘，撷取的第一个画面是市政街道两旁的矿车造型花坛，漆着金粉，托盛着鲜花，玫红的、玫粉的，阳光一照，是很提人精神气的颜色。而后，街头小广场上开始出现采矿主题的雕塑，同样刷着金粉。合山自身的渊源和味道就慢慢出来了。

我心一动。

我是在红岭坡水泥厂长大的。那个右江河畔的工厂，隶属于百色公路总段，在21世纪初就已经倒闭关张。厂门被一而再，再而三地粉刷，不同的牌子被挂了上去，又换了下来。直至现在，也还在找着下一拨入驻者。它见证了我的童年和少女时期，我也经历过它不同时期的情态。我本能地认为，我一进入合山，最先见到的那些细节和它们背后指向的厂矿记忆对合山来说不会太久远，因为久远了，也就淡漠了。

这也不是一个矿区在最鼎盛时期的状态。厂矿在最鼎盛的时期，空气中都流动着激昂的旋律，人跟机器上的齿轮一样高速运转。父亲工作的水泥厂，90年代中期产值就已经达到鼎盛。那时候中国的城市建设快马加鞭，水泥价格屡屡被刷出新高。最有说服力的一个事件是，一个老板进了一船水泥，沿江而下，几天后进入广东，水泥价格已经上涨了百分之三十。厂矿在鼎盛时期的沸腾是遒劲有力的，也是粗线条的，没有合山这般精巧和闲适。

这亦非一个矿区由盛转衰的情状。父亲的工厂荒废期间，我曾去拍过一组黑白照片。野生植物是照片的主角。事实上也是如此。它们一寸寸地向空厂进发，讨回它们被人类夺走的土地，破败的厂区里一派青芒，人类的力量不堪一击，强弱如此分明。而从合山改造的力道看，你是能够感受到那种记忆和当下，自然和人工的着力的，它们势均力敌。

及至第二天，在去参观合山煤矿的路上，潘振学市长开始系统讲解合山的前世今生：“广西第一口煤井在合山”“广西最大的煤矿是合山煤矿”“广西第一条铁路线在合山”“‘广西煤都’变身国家矿山公园”……而我早就已经下意识认定了合山当下的状态。

作为那个时代的象征，工业化风潮在这片土地上如火如荼地刮过，大大小小的厂矿企业如雨后春笋。它们确实为时代提供了便利，但它们确实已经不适应当今发展。我在合山煤矿矿井井口看到，每一辆斜线飞驰向下的小矿车似乎都像在把人带到黑洞洞的未知，惊心动魄。而现代、规模、环保已经成为主流，这是又一个时代的风潮。昔日广西最大的煤矿——合山煤矿的产量也在有规划地逐步递减，顺应这一不可逆的趋势。

那个年代就这么过去了。然而，具体到每一个过来人，具体到个体的情感，却难以做到纯理性。几年前，我路过一个小水泥厂，我感到气味很呛，粉尘很厚，厚重到连周边植物的底色都辨识不清。“你不就是在水泥厂长大的吗？”同行的一个人说。我才惊觉，自己的记忆将那段经历美化了，我仔细回想起来，那里只有工厂食堂的叉烧米粉和红糖馒头，接送职工子弟上学放学的厂班车，甚至还有一周两次的工厂露天电影，它的噪音，它的粉尘被滤得干干净净。而事实是，我的父辈们55周岁要从工人岗上退休，三班倒的连轴作业会侵蚀他们的肝，他们普遍患上一种叫“肺尘埃沉着”的职业病，而他们当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因为长期在高噪音环境下工作而耳背。我不知道，他们的记忆在面对自己这段经历时，会如何运作。

合山矿山公园博物馆被建成类似于北京798的艺术社区，旧墙上有巨型的动物涂鸦，明丽的色彩极富装饰性，还有用废弃的机械零部件完成的雕塑装置。如果不是因为地理和交通，很难说它会不会很快成为艺术家集结的创作社区。黄土路在给一只三米高的机械兔拍完照后，说：“最好能保持原貌。”但尝试过火车餐厅的蜂窝煤蛋糕，驶过彩虹隧道的铁轨自行车，走上堆满巨型后现代装置的矿山公园，他就没再说这话了。一段历史要重新进入大众的视野，而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又与之无关，那么，换一番样貌是必要的。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 带一点点甜度的猎奇感，正是他们所需要的。

隔岸的距离，或许是我们这些过来人对于那个工业时代最好的距离。听起来有些做作，但却是事实。煤矿和火电正在变成合山的记忆，这记忆还是新鲜的，带温度的，而合山人在努力，努力在这记忆上耕植出花朵。我们能闻到彼岸传过来的芬芳。

（作者介绍：潘小楼，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文学学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1届高研班学员，中国文联文艺研修院第九期高研班学员。著有中篇《南风吹过露台》《喀斯特天空下》《魁山》《青柠》《小满》《秘密渡口》《端午》等。由其中篇《女孩们在那年夏天干了什么》改编的话剧《女孩们》在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首演，入选第六届北京·南锣鼓巷戏剧节，并在全国巡演。）